使命门徒 X 跨代同行

文/董家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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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美华人教会中,一个常让我们束手无策觉得难解的问题就是世代之间的差异。世代之间的差异同时包含老移民和新移民之间的世代差异,也包含第一代移民跟第二代之间的世代差异。很多时候,当我们聚焦在到底哪一个文化、谁的文化才应该是教会的主流文化时,我们不知不觉都陷入到一个误区,就是我们忘记了教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群体。教会如果是一个领受上帝使命的群体,那我们该如何跨代同行呢?

2021年8月我开始世界华福中心总干事的服事,有机会去聆听世界各地不同华人教会领袖、牧者和宣教领袖的心声,听到两个看起来在互相拉扯的声音。第一个是强调宣教的重要。华福运动受1974年洛桑福音运动的启发,在1976年正式开始,宣教一直是这运动核心的DNA。从这方面来说,华福运动和北美的CMC华人差传大会在很多方面有相同的DNA,都强调华人教会的合一和宣教使命。然而,另一方面我也听到许多的教会牧者很诚实、坦白地与我分享说,讲宣教没有人敢反对,因为这是在教会里面政治正确的说法。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宣教口号喊得非常高昂,但实践起来却不见得如此。在教会中,牧者负责各种事工,常常被各样事工所拉扯,此时一边是宣教,一边是教会的建造或门徒训练,这两者到底该如何兼顾呢?今天我想从圣经神学和教会历史的角度来谈一谈,宣教跟门徒栽培其实是一体的两面,而其中最关键的核心就是“福音”。

大使命

今天当我们听到要传福音的时候,不知道各位脑海中浮现的是什么样的画面。也许你心中想的是要跟别人谈属灵四律;也许你心中想的传福音就是要努力地找人一对一陪谈……但如果我们回到圣经文本,特别是四福音书,《马太福音》、《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我们会发现福音首先是关乎上帝国的福音,神的国临到了,同时福音也是关乎耶稣基督的福音。基督不是耶稣的姓氏,而是“受膏者”的意思。我们所传的这福音是,耶稣基督就是上帝在历史当中所应许要来拯救祂百姓,赎回这世界的受膏者。当我们从福音的角度来重新看宣教和门训时,会发现其实这两件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耶稣进前来,对他们说:“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导他们遵守。看哪,我天天与你们同在,直到世代的终结。”(太28: 18-20,和修)

《马太福音》二十八章18-20节,这段经文我们一般称作“大使命”。在这段我们所熟悉的强调宣教大使命的经文中,我们注意到耶稣一开始说的第一句话是“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这恰恰呼应了福音书里讲到福音的时候,首先是关乎的是上帝的国,上帝掌权了,上帝的国如今已经临到了,所以我们要悔改,要回应这好消息。耶稣基督在吩咐门徒去向普天下传扬带领人作门徒的时候,首先提醒我们,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耶稣基督了,上帝的国来临了。

今天,当我们在谈福音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常常需要有一个平衡。一方面,福音是关乎上帝的国,是国度的福音;但另一方面,也是关乎这个国有一个君王,耶稣基督作王的福音。因此福音不只是好像一个乌托邦的国度要临到,而是在这个国度中耶稣作王了。另一方面我们也要记得耶稣是怎样的一位王。耶稣是那一位因着我们的罪,为我们被钉在十字架上受苦的王;耶稣同时也是那位在十字架上死了三天后复活的、得胜的王。

这两个不同的角度都是福音的不同面向,展现在这句话里面“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如今都已经赐给那一位为我们舍己被钉在十字架上,如今复活的耶稣基督了,一切权柄都是属祂的。因此我们可以带着兴奋的心情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因为这位作王掌权的上帝不是一个暴君,要用祂的旨意来压迫我们,不,祂用祂的自由,出于祂的爱,为我们舍己,背负了我们这些罪人犯罪的代价,无论是个人性的罪还是结构性的罪。

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很喜欢的提摩太凯勒牧师,他从三个面向来谈福音到底是什么,这可以帮助我们更深认识福音是什么。因为唯有我们更深刻明白福音是什么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宣教是要宣扬什么,我们也才明白,我们带人做耶稣基督的门徒是要跟随谁,怎么跟随。凯勒牧师说,福音是关乎过去、现在和未来。

福音是关乎过去,因为它首先是关于上帝已经成就的事。如果福音是关乎你要做什么才能得到上帝的救恩的话,那么它只是一个好建议。福音是上帝已经完成拯救的好消息;上帝自己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当中,与我们同在,医治生病的,并且为我们的罪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从死里复活,如今已经得胜了,祂的国度也借着复活的大能彰显出来。不管你是否相信,这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

福音也关乎现在。如今凡信靠的人,不是因着我们个人的品德、功绩,也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得到别人的称赞,才可以成为上帝的儿女;我们因着信靠这位复活的主,被收养,进到上帝的家中,成为上帝蒙爱的儿女。不论你在别人或自己眼中是失败或成功,信靠耶稣基督的人,我们的身份从此已经改变,我们是创造主的儿女,而且这个身份不会因着这个世界的更迭起伏、疫情变化而改变。

福音也是关乎未来的。人最终的盼望不是我们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个完美的社会,一个完美的乌托邦。《启示录》的作者老约翰,他领受到将来的异象,他说他看到新天新地,圣城耶路撒冷从天而降。约翰并没有说他看到圣城耶路撒冷在地上被人建造起来,而是从天而降。这并不是要否定基督徒今天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责任和呼召,而是提醒我们一件事:最终上帝国的成就不是依靠人的手,不是依靠我们的血气,不是依靠我们自己的方式。我们要在这个世界操练,活在上帝的公义和慈爱中。我们为美好的事物感恩,但当我们遇到挫折时也不会完全气馁,我们要带着盼望向前看。

所以,福音是关乎过去上帝借着十字架所成就的救恩,关乎现在我们这些信靠祂的人,我们的身份从此改变了,圣灵住在我们心中,同证我们是天父的儿女,也是关乎未来的盼望,将来新天新地的来临。

门徒的使命

接着我们来看《马太福音》二十八章19-20节,“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给他们施洗”,“要教导他们”,这里面看起来好像有四个动词,“去”,“使……作门徒”,“施洗”和“教导”。但如果我们去看希腊文原文,里面的主要动词是“要使万民作门徒”。整段大使命最重要、最主要的那个动词是使人作门徒,那对像是谁呢?不只是犹太人,而是万民。今天,我们也许因为都是华人、讲同样的语言使我们连结在一起,但我们所领受的这个使命与托付绝对不只是针对华人,而是要去使万民作主的门徒。

在北美我们天天都会接触到和我们文化语言不同的人,他们也是我们被呼召、被差遣去传扬福音的对象。就好像现在的网络聚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我们不单蒙召跟我们同文化、同语言的人分享福音,我们的人生旅程中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上帝托付我们分享福音、使他作主门徒的对象。福音释放我们从狭隘的国族主义里面出来,看到上帝的国不是关乎某一个国家,而是关乎万国万民。

我们再来看三个分词来形容这个主要动词。第一个是“去”,我们是被差遣的,如果“去”是分词,我们也可以理解成 as we go 当我们去的时候。宣教士同时也是宣教神学家 David Bosch,他有一次在一本小书里面谈宣教的时候,他说其实很多时候基督徒蒙召服事、跟随耶稣,我们最大的困境并非不愿意去,而是我们不愿用上帝的方式去行,坚持用自己的方式来跟随。这个观点很有意思,我自己是两个儿子的父亲,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为两个儿子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他们不领情,那是因为我在用自己的方式舍己,从他们的角度看未必是舍己。同样的,我自己作为儿子看我父母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很感恩的同时也会觉得爸妈你们可不可以少做一点,好让我能有我的自由、我的人生。如果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打着上帝的旗帜用自己的方式在回应上帝的话,我们没有办法在世代之间、不同文化之间、族群之间合一同行。除非我们愿意不断地降服在上帝的主权面前,该去哪,何时去,如何去,都求主按照主的心意成就在我们身上。

如果上帝把我们留在一个地方,那我们就留在那地带领人作门徒;如果上帝感动我们去到一个不同的地方,我们也应当带着使命离开。弟兄姐妹,如果你搬到一个新的城市要找教会,不要找一个你觉得能够满足你的教会,而是借这个机会好好寻求,上帝把我带到这个城市,你要我去到哪一个群体能够使万民作门徒。

第二个分词是“受洗”。我们今天常常把受洗简化成一个仪式,但如果在当时的时代文化脉络中,受洗是一个归信的过程。一个作门徒的人,我们受洗归入三一上帝名下,一方面是归入上帝爱的团契里面,我们从此不再是孤岛了,不再是一个人;而另一个意思是,我们也归入了其他归入三一上帝团契的群体里面。

受洗不但是归入上帝的团契,也是加入教会的群体。这两者是同一件事,只是在今天强调个人主义的时代中,我们常常把受洗当作是个人的决定。第三,受洗也是归入三一上帝的生命,归入耶稣基督的死和复活。我们向罪、向我们的自以为义死了,我们也归入耶稣基督的复活,发现原来那通往生命的路不是抓住更多、拥有更多,而是效法基督,以耶稣基督的心为心,不以自己与上帝同等为强夺的,放手主权交给上帝。虽然会经过苦难,甚至被钉在十字架上,但最终三天后上帝使耶稣基督从死里复活,这是我们被呼召归入的生命。所以,受洗不只是一次性的仪式,也开启了一生之久归入耶稣基督的旅程。

第三个分词是“教导”,耶稣说:“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导他们遵守,看啊,我就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终结。”我们不只是传福音给别人,带人作门徒不只是传福音,邀请别人相信,为别人施洗,而是一个持续不断学习效法基督的过程。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已经是基督徒了,不需要福音了,但让我们反省一下在疫情之后的今天,我们的生命还在跟随着耶稣吗?和教会群体还是紧密相连吗?还是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放纵自己,过着一个自以为是,自己作王的生命呢?我知道在疫情中在家参加线上崇拜有多困难。我自己是教会的牧师,也在台上大声疾呼,弟兄姐妹在家参加崇拜要预备好自己的心。但当我自己在家崇拜的时候,就明白这个挑战有多大。第一周,可以;第二周,可以;第三周;哎呀,崇拜的时间刚好可能要预备等一下吃午餐。以前去教会聚会结束后可能在外面就解决午餐,现在在家里,所以就一边炒菜,一边热披萨,一边听崇拜。一开始很认真,觉得要跟弟兄姐妹保持连结,久而久之觉得生活已经很忙了,暂时不连结,应该没关系。我们可能心中想着,我在上班的时候还是会遇到同事啊,我和人还是有连结啊,同事里面还是有基督徒啊,我跟他们在喝咖啡聊天也是团契生活啊……慢慢地,持续一年两年之后,我们的生命会不会渐渐变成徒有其表?

宣教和门徒培育密不可分

我们常用大使命来讲教会的宣教使命,可是大使命的核心就是带人作主的门徒。因此,宣教和门徒的培育,从圣经解经的角度来讲,是无法分离的,是一体的两面。这不是要否定跨文化差传的重要性,而是要强调,如果教会没有在建造门徒,我们自己不成为门徒,那么我们今天在谈的宣教只不过是另一个事工、另一个让我们自我感觉良好的事情而已。唯有回到建造门徒生命这个基础上,教会才能扎实地回应跨文化宣教差传的呼召。

所以,为什么要把“使命门徒”(missional discipleship)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使命门徒不是上帝给某些精英基督徒的呼召,而是上帝给每一个基督徒的呼召。我们随时预备好自己,不但自己跟随,也要带领他人跟随基督,而当上帝说话或有特别带领的时候,我们不抗拒,不觉得这是要为主作好大的牺牲。想想看,我们用短暂的今生委身于上帝不能震动的国,并且要参与在祂永恒的荣耀国度事工中,这真的是牺牲吗?用一个比较世俗的讲法,这是一个好的投资;用基督徒所理解的讲法,这是一件好得无比的福分。

接下来我想从神学的角度来讲,作主门徒跟宣教使命其实也是同一件事情。“于是耶稣又对他们说:’愿你们平安!父怎样差遣了我,我也照样差遣你们。’”(约20:21)在这段圣经里我们看到,天父上帝如何差遣了圣子耶稣基督,圣子耶稣也如何差遣了我们。我们的教会和宣教使命,源自于上帝自己的宣教使命,这不是说教会要做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做的事情,我们没有那么伟大。但是当耶稣在十字架上为我们受死、埋葬、复活,圣灵浇灌降临,建立一个新的群体——教会的时候,教会是因着上帝的宣教而存在的。而我们跟随耶稣,那么上帝如何差派了子,子也如何差遣着我们。因此,我们跟随主,在作门徒的过程中,我们怎么可能不回应上帝的宣教使命呢?

再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只有布道,没有门徒栽培,无法长期维持宣教动力,所建立的教会也无法面对真正的挑战。今天,当我们在谈基督教把福音传入中华、传入东亚,其实我们在谈的是两百年前马礼逊入华,或是十六世纪天主教耶稣会的宣教运动,又或是明朝时期利玛窦等耶稣会的宣教士把福音带到东亚中华大地。

可是回顾两千年教会历史,教会曾经有四波向东亚的宣教运动。第一波就是第七世纪所谓的Nestorian聂斯脱里派,他们把福音带到了唐朝。在唐朝,我们称之为景教,当时也有上千的信徒,甚至破万。然而随着唐朝后来对景教的迫害,当时宣教运动的果子几乎全面消失了。十三世纪末时,天主教方济会其实又发动了一波向东亚的宣教运动。当时方济会的宣教士来到了元朝的首都北京,在那里建立教会,在当时又称为也里可温教。短短几十年中,北京的这个教会已经有六千信徒,然而随着后来的宗教逼迫,又以彻底失败而告终。而十六世纪天主教的耶稣会的宣教运动,算是在东亚留下根的。十九世纪基督新教才有宣教士进到当时的清朝,也就是我们所熟悉的马礼逊来华,开启了今天基督新教,是我们比较熟悉的宣教历史。

回顾这段向东亚的宣教历史,我们可以学到一件事。如果我们只是宣教差传,而没有扎扎实实地建立门徒,逼迫一来,大环境一改变,哪怕我们曾经建立了好几间教会,有上千上万的信徒,都可以在一个世代当中归零。但当我们扎扎实实地培育人,扎扎实实作主的门徒,逼迫来临时,在大环境的剧烈动荡中,我们却能看到耶稣基督门徒的生命生根并且成长。

宣教和作主门徒是不能分开的,唯有一个在本地本族本乡我们就跟随的人,当上帝差遣我们到一个新的地方的时候,我们也才能够把这样的生命,把这样的好消息,透过我们的言传身传分享出去。

结语

感谢上帝给北美华人教会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物质相对富裕充足,但我们蒙召就只是为了这样的生活而活吗?不,如果你是这样看待门徒生命的话,我们就太小看了福音。

福音是关乎上帝的国,我们被呼召为了这个国而活。因此,不论今天我们的生活是定居在一个城市或是上帝呼召你到别的地方去,我们都应该扎扎实实的在本地成为耶稣基督的门徒,带着宣教使命,并且对未来上帝的带领敞开自己,或是离开本地搬到未得未及之民当中,或是留下在本地接待其他地方、其他种族的移民难民来到我们当中。我在此呼吁北美的华人教会,我们每个人无论或去或留,都是为主而活。若上帝今天特别把一个跨文化宣教的负担放在你心中,需要到远地,也不要消灭圣灵的感动,要回应上帝的带领,因为顺服主是最美的路。

董家骅牧师出生于台湾,大学毕业后赴美读神学,在Fuller神学院取得道学硕士和神学博士。过去曾在洛杉矶台福基督教会和台湾的石牌信友堂服事,现为世界华福中心总干事。自2006年起在洛杉矶台福教会服事华人留学生、年轻新移民和年轻家庭,并在北美不同教会、高中校园与大专校园向留学生布道,同时从事校园事奉者的培训工作。2016年,也开始服事华人教会的第二代(ABC),牧养教会的英文堂。2018年返台,在石牌信友堂牧会,著有《二十一世纪门徒现场》等著作。自我定位是一座桥梁,期许把教会实践与神学反省,专业神学与门徒生命,教会的使命与基督徒的日常生活,信仰实践与公共空间连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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